涉賭APP“換皮”後捲土重來 借“傳銷”模式再現
2018年11月20日04:36

  原標題:涉賭APP捲土重來 換皮、借“傳銷”模式再現

在一款名為來推幣的遊戲中,按照不同“賭資”分門別類地顯示著各個房間入口。
在一款名為來推幣的遊戲中,按照不同“賭資”分門別類地顯示著各個房間入口。
一個遊戲平台中明確提示只要玩家拉攏更多人玩耍,即可獲得現金獎勵。
一個遊戲平台中明確提示只要玩家拉攏更多人玩耍,即可獲得現金獎勵。
記者在QQ群搜索時,彈出的QQ群多帶有代理推廣信息的鏈接。
記者在QQ群搜索時,彈出的QQ群多帶有代理推廣信息的鏈接。
遊戲中的商城內可以用虛擬遊戲幣兌換價格明顯高於現實售價的物品。
遊戲中的商城內可以用虛擬遊戲幣兌換價格明顯高於現實售價的物品。

  “以幣換物”打擦邊球,律師認為涉賭;微信、貼吧、QQ群中推廣,下架後“換馬甲”重來,“傳銷”模式返水

  “現在開始找新平台玩了。”重慶青年何翔(化名)下載了多款德撲APP,希望能在虛擬賭場中賺上一筆。然而半個月不到,他已輸掉整整6萬元。

  2018年5月,聯眾德撲涉賭被查曝光,讓相關部門對棋牌類網絡遊戲管理趨嚴。之後,包括騰訊“天天德撲”等知名棋牌類遊戲宣告關閉服務器。一時間,多款棋牌類遊戲沒有逃過下架的命運。

  儘管相關部門針對涉賭APP平台一再嚴管,但記者近日調查發現,如今市面上仍活躍著多款以德撲、鬥地主、推幣等玩法為主的涉賭APP。

  “大平台倒了,更多的小平台起來了。”何翔向記者表示,“這些平台通過換皮、傳銷般推廣等方式出現在市場中。”記者發現,這些涉賭APP不僅藏身在手機應用商店中,也在貼吧、微信、QQ群中被以傳銷般的方式推廣,有的遊戲就是前不久被封下架的應用換了馬甲捲土重來。

  半月輸掉6萬元 小遊戲平台仍在涉賭

  何翔最近很惱火。短短半個月時間,他在一款德撲APP遊戲上輸掉了6萬元。

  32歲的何翔有近3年的德撲遊戲經曆。“最開始只是單純地打發時間,但後來開始嚐試帶點‘綵頭’。”11月12日,何翔向新京報記者回憶稱,“最開始每局就玩幾塊錢,慢慢地越玩越大。現在每局輸贏至少幾百元,收不住手了。”

  2018年,大批棋牌類遊戲受政策監管停止運營。據國內知名數據平台七麥數據顯示,截至8月9日,棋牌博彩類遊戲下架4430款,成為下架應用類別的“重災區”。何翔此前玩耍的平台同樣被封。

  那段時間里,何翔四處尋找“可玩”的平台。他很快發現,儘管政策明文規定不能有涉嫌賭博的APP,但他仍然能在蘋果AppStore中下載到不少類似遊戲。

  “當時也不管這些APP是否合法,隨便下了個就開玩。”何翔印象深刻。在這個有著近3萬人次下載量的APP上,何翔短短半個月內就輸掉6萬元。

  “網上各式各樣的平台都有,這個不適合自己玩,那就換個‘風水’好的。”何翔決定重新找款“靠譜”的APP。

  自2018年5月聯眾德撲涉賭被查事件曝光,有多家媒體報導稱,文化和旅遊部市場司對即將出台的“棋牌類網絡遊戲管理”政策做出重要提示,要求各平台立即停止德州類遊戲的下載,並於6月1日前全面終止德州類遊戲的運營。同時,文化和旅遊部也不再受理德州類遊戲的備案及變更。

  很快,包括騰訊“天天德撲”等知名棋牌類遊戲宣告關閉服務器。

  儘管有關部門針對涉賭APP平台嚴管,然而記者近日調查發現,如今市面上仍活躍著多款以德撲、鬥地主、推幣等玩法為主的涉賭APP。

  “天天德撲的關停,其實給了小平台一個牟利的機會。”11月12日,曾在西安研發過多款棋牌類遊戲的黃偉(化名)向記者表示,“幾百萬德撲用戶流向市場,成為小平台爭搶的目標。為了拉攏玩家,平台必然會使出各種手段,其中不乏涉賭。”

  在黃偉的印象中,那段時間里業內每天都會誕生十餘款棋牌類遊戲,其中不乏有以德撲為主的涉賭平台。“玩家數據迅猛增長,意味著更多的賭資進入市場。”黃偉分析稱,“就算政策監管再嚴,在巨額誘惑面前,遊戲研發商和運營方肯定都願意‘賭’一把。”

  事實上,近幾年棋牌類遊戲在市場中的大肆走紅,讓越來越多的棋牌類玩家開始涉入這一遊戲領域。據伽馬數據顯示,2016年,棋牌類遊戲用戶規模達到2.58億人。同樣據遊戲類媒體報導稱,2016年棋牌遊戲市場規模為59億元,而2017年棋牌遊戲市場規模則達到83億元。

  蘋果商店暗藏“涉賭”APP“以幣換物”打擦邊球

  11月12日,新京報記者在AppStore中輸入“棋牌”等關鍵詞搜索時發現,商城中仍有包括德撲、推幣、鬥地主等多款涉嫌賭博色彩的遊戲位列其中。

  記者隨機打開一款名為“來推幣”的遊戲,遊戲大廳里按照遊戲每局“賭資”大小,整齊地排列著十多個遊戲房間,供玩家選擇玩耍,而大廳上方則不斷地出現恭喜玩家推出虛擬遊戲幣的提示。

  記者發現,要進行遊戲,需要在平台中以人民幣1:10的比例兌換遊戲幣。而當進入遊戲後,遊戲下方會出現倒計時的虛擬按鈕投幣,玩家按照推幣機的前後擺動頻率進行投幣,以讓遊戲幣從推幣機下方掉出。如果推幣成功,則能獲取枚數不等的遊戲幣。

  而在平台主頁下方的“喵商城”中,能用遊戲幣兌換相應的虛擬充值卡、京東E卡、各品牌手機、玩具布偶以及飲料等商品。但商品價格明顯高於市場價。以商店所銷售的12瓶箱裝紅牛飲料為例,其商店標價虛擬幣為1170枚,折合成人民幣約為117元,而在京東官網上,其價格為63.80元。同樣虛擬商城內所銷售的京東100元面值的E卡,商城兌換幣數為1500枚,約合人民幣150元。

  “為吸引玩家熱情,通常遊戲APP內會有‘商城’功能。”11月12日,曾率團隊運營過多款棋牌遊戲的方穎(化名)向記者表示,“其中通過兌換的方式,將虛擬貨幣按相應價格,兌換成充值卡、手機等物品。”

  這種“以虛擬幣兌換實物”的行為已涉嫌賭博。“根據《網絡遊戲管理暫行辦法(2017修訂)》網絡遊戲虛擬貨幣的使用範圍僅限於兌換自身提供的網絡遊戲產品和服務,不得用於支付、購買實物或者兌換其他單位的產品和服務。”11月19日,北京盈科合肥律師事務所合夥人薑萬東律師向記者表示。據河南豫龍律師事務所付建律師分析,“正常的遊戲網站只發行虛擬貨幣,讓玩家利用虛擬貨幣進行娛樂,一旦它回收虛擬貨幣,虛擬貨幣可以跟人民幣、現實商品自由兌換,變成了籌碼,就涉嫌開設賭場犯罪。”

  在文化部、商務部聯合下發的《關於加強網絡遊戲虛擬貨幣管理工作的通知》中,明確虛擬貨幣表現為網絡遊戲的預付充值卡、預付金額或點數等形式。其中《通知》第八條有明確規定,網絡遊戲虛擬貨幣的使用範圍僅限於兌換發行企業自身所提供的虛擬服務,不得用以支付、購買實物產品或兌換其他企業的任何產品和服務。

  “這意味著,如果玩家使用的金幣能在平台上交易提現,獲取法定貨幣,或者用貨幣購買實物,那麼該遊戲平台將違法。”付建表示。

  11月19日,記者在一款通過AppStore下載的《創世撲克》中,看到其界面下赫然有著“立即充值”和“兌換”的選項。當記者點擊進入充值界面後發現,其可以通過支付寶、花唄、網銀等多種方式充值,比例為1元人民幣兌換1金幣,而充值金額也從100到3000元不等。

  而在“兌換”頁面中,記者看到其能夠將遊戲中虛擬貨幣兌換到銀行卡以及支付寶等平台當中。同時頁面還顯示,“提現3-5分鍾到賬,提現收取提現金額2%的手續費。”

  在記者所下載的10多款棋牌類APP中,大多數都存在類似商城。11月12日,記者在AppStore商城中下載的另一款名為《天天贏捕魚》的遊戲里,同樣發現遊戲需要以1:1000的兌率來兌換“元寶”,元寶除了用於“捕魚”遊戲外,同樣還能兌換包括京東E卡、中石化加油卡、手機等實物在內的商品。兌換價格同樣明顯高於市場價。

  “現在監管比較嚴,業內對遊戲幣直接轉提現比較敏感。”方穎解釋稱,“但要吸引玩家玩耍,必須帶點‘錢’,這種兌換實物的擦邊球的方式最合適不過。而之所以遊戲商城里商品價格遠高於市場正常售價,其實就是種變相的平台抽成。”

  涉賭APP推廣打“傳銷”模式 貼吧、微信、QQ群成重災區

  監管的日趨嚴格,讓更多的賭博平台選擇繞過APP商城等傳統渠道。貼吧、微信等網友集中的社區平台,如今已成為涉賭APP推廣的“重災區”。

  11月13日,記者在百度“德撲”、“鬥地主”等貼吧查閱時發現,首頁中十多篇帖子裡都有來自不同平台代理商的推廣留言。

  記者聯繫上一位留有微信號的代理商老K。在得知記者來意後,老K向記者發來“德州撲克請扣1,BG娛樂代理請扣2”的信息。

  當記者表示希望先玩幾把遊戲再決定是否擔任代理時,對方再次發來一個帶有邀請碼的二維碼,表示“掃碼即可下載”,並熱情地表示平台有“買100返30”的返水獎勵。如果玩家在遊戲中消費完所充值的金額後,還可以將充值記錄截圖發給代理,對方再以發紅包的方式額外返還2%的現金。

  根據“教程”,記者掃碼下載了一款名為“撲克王”的遊戲APP。按照指示輸入用戶名和密碼後,系統顯示註冊成功。而記者在平台充值頁面中發現,平台存款金額每次最少需要100元,最高則在5000元。

  “如果你身邊有朋友或者認識希望玩德撲的人,你也可以當代理。”老K向記者介紹。根據其解釋,記者在註冊平台時,會自動生成獲得一個邀請碼,而朋友通過這個邀請碼註冊充值時,記者則能按照相關比例抽成。

  為了提高記者的興趣,老K發來一份詳盡的返水抽成方案。在這份抽成方案中,清楚地寫著如何使用自己的邀請碼向他人邀約,以及如果對方使用邀請碼充值後,不需要任何成本就能從邀請人首次所充值的服務費以及後續充值的獎勵中提取45%的獎勵。按照其所說的抽成返水率,意味著如果“下線”充值1000元,記者能拿到450元。

  記者再次以“鬥地主”為關鍵詞在QQ群中進行搜索時,系統彈出十多個相關的QQ群,而這些QQ群大多在首頁掛著群主的微信號。當記者嚐試加入其中一個交流群時,群主很快聯繫上記者,在得知記者意欲賭博時,對方發來邀請,希望記者能擔任其所推薦的鬥地主平台代理。

  “當代理划算多了,我們可以給你30%的返水。自己能玩不說,還能賺上一筆。”對方表示,“只要身邊有玩得大的朋友,就能不斷獲得抽成。”

  但老K也向記者坦言,按照規定,記者所獲得的返點必須和自己平分。“你用我的邀請碼玩的遊戲,就是我的下線。新加入的下級代理都是各抽一半,你也可以邀請朋友當你的下級代理,只要他發展得好,你也可以額外獲得更高的返水。”

  “這種層層拉攏下線的模式和傳銷極其相似。”遊戲行業資深觀察者郭淩分析稱,“平台方通過這種方式能不斷獲得新用戶。而代理則能通過層層發展下線進行牟利。”

  利用蘋果漏洞,涉賭APP的花招

  2018年8月,蘋果公司在給開發者的郵件里表示,“為了降低App Store欺詐行為、配合政府部門整治在線賭博的要求”,已經開始清理一批涉賭棋牌手遊,該公司在郵件里提到,“App Store以後將不再允許個人開發者上架賭博應用,包括真錢賭博和模擬賭博體驗的個人開發者提交的應用在內都將不再被通過”。

  但很快,類似APP平台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市場中。

  “此前經常玩的一個平台被封后,當時加的代理很快就發來另外一款無論頁面還是玩法都極為相似的平台。”11月12日,玩家王飛(化名)向記者解釋稱,“感覺就是同一夥人做的。”

  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正如王飛所說,如今不少涉賭APP在被封后,往往會很快就推出新的平台,而這些平台和老平台極其相似。

  “這些就是同一款產品。”黃偉表示,“這些涉賭APP源代碼數據都是同一個,一旦此前的平台被封,直接對遊戲界面稍做調整後,馬上就能推出一款新平台。”

  黃偉早期也曾開發過類似涉賭平台。“源代碼在市場上基本都是公開的,不值錢。而遊戲界面、人物形象等開發更是零成本,只需要程序員編寫相應數據就行。”黃偉稱,“熟練的話,一週就能推出一款相似遊戲。”

  記者測試所下載的“撲克王”遊戲,正是此前被央視曾曝光過的“撲克圈”。

  2018年6月,央視曾播出“撲克圈”涉嫌網絡賭博的報導。報導播出後,撲克圈在24小時內就停止服務,至今沒有恢復。2018年9月,一款全新的“撲克王”出現在市場中,並迅速吸引了眾多網民。

  “儘管名稱不同,但無論是玩法、風格都和此前的撲克圈一樣,應該就是換了皮後,重新上線。”黃偉分析稱。而據央視網報導,撲克王的代理曾在接受採訪時坦言,撲克王正是此前的撲克圈。

  黃偉向記者解釋,如今遊戲研發團隊能就客戶要求做出包含炸金花、百人牛牛、德撲等不同種類集一體的遊戲平台,而這些APP按照遊戲多少,價格通常在2萬元到10萬元不等。在經過“換皮”後,這些涉賭APP開始出現在蘋果、安卓等軟件市場,以及網友集中的社區中,供玩家下載玩耍。

  11月14日,記者在AppStore商城搜索到了多款不同名稱的涉賭APP,均可以下載安裝。而一些沒有在AppStore上線的涉賭類APP,也同樣有iOS版本。

  根據中國法律法規和蘋果應用商店的審核條款,涉嫌賭博類的APP均被禁止在AppStore上架。

  “現在監管嚴格了,很多遊戲根本不用通過上架,直接通過企業賬戶發佈。”11月13日,國內資深遊戲投資人林白(化名)稱。

  據新京報此前報導,通常意欲運營涉賭app的客戶只需要每月交給App研發公司1000元的蘋果iOS系統簽名費用,即便不上架到蘋果應用商店,App也可以在蘋果係統上下載。在蘋果公司向開發者提供的企業賬號中,儘管持企業賬號開發的應用不能提交到App Store商店,但可以給應用簽名並且提供下載鏈接,允許該應用在任何iOS設備上安裝,且簽名之後立刻可以下載安裝,安裝數量沒有限製。

  “這也就是撲克王當下發展的套路,代理髮送二維碼圖片,你下載iOS版本後需要在設置中對軟件添加‘信任’才能使用。這就不用上架AppStore就能實現iOS版本的安裝玩耍。” 林白分析稱。

  多家APP運營團隊海外註冊

  “如今很多涉賭的棋牌類遊戲為了‘安全’,註冊地基本都在海外。”11月13日,郭淩告訴記者。

  以“撲克王”為例,記者在其APP上發現一張純英文字樣的“線上博彩合法運營牌照”,其牌照上顯示註冊地為菲律賓,而牌照有效期截止時間為2018年11月22日。

  “採取這種註冊地和主營業地兩地分離的模式,不少平台能規避一些政策風險。但實際上這些平台基本都集中在內地市場當中活動。”郭淩稱。付建則認為,儘管註冊地不在內地,“只要是在中國境內進行商業活動,肯定是要接受相關部門的監督和管理,這也是‘屬地管轄’的表現。”

  事實上,不僅越來越多的運營方將平台搬往海外,甚至平台內一些大俱樂部都開始搬遷。“其實每個知名的平台內都有多傢俱樂部,這些俱樂部經營的都是一個業務,就是組織自己的會員進行賭博。”黃偉介紹。

  記者在另一款涉賭APP“WIN POKER”上發現,儘管其官方發佈聲明稱“平台內禁止任何用戶使用本產品進行任何形式的賭博行為”,但此前拉攏記者玩耍的代理正是其中一傢俱樂部組建人,她向記者稱,“遊戲上下分(充值和取現)都可以找我,我們在海外的,絕對安全。”

  “註冊地在海外並不意味著可以逃脫中國法律的製裁。”付建律師表示,“平台在境外合法,但在國內違法違規,可以採取通過國際執法合作,有效斬斷違法者的金融通道。另外在技術上,也可以通過防護網屏蔽,禁止其在國內運營。而在監管上,如果發現資金量巨大,銀行和金融監管部門會積極配合公安部門實行相應的監管。”

  據媒體報導,四川宜賓警方在11月初所破獲的一起橫跨四川、貴州、雲南等地的特大網絡賭博案中,賭博組織者以網賭方式,通過建群的方式拉人涉賭。通過該方式聚集起400餘名賭客,涉案金額高達近億元。廣東揭陽市曾在2018年5月破獲一起網賭案件,組織者通過開設賭博網站,組建線性“傳銷管理”架構,成立19個“工作室”發展近2000名代理推廣員,招攬5萬餘名會員參賭,涉案金額高達4億元。

  “賭的時候很容易就上頭,認為自己絕對能贏錢。”何翔無奈地表示,“如果輸了後,會更不甘心。同時認為只要繼續下去才有回本的可能。如果終結的話,虧的錢拿不回來了。如此一來,很容易就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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