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 | 章汝奭辭世三週年:一部無法卒讀的寶典
2020年09月07日08:26

原標題:紀念 | 章汝奭辭世三週年:一部無法卒讀的寶典

文化老人、書法家章汝奭先生(1927-2017)以其學養與蠅頭小楷在海內外享有盛名,2020年9月7日是他辭世三週年。“澎湃新聞·藝術評論”特刊發吳鴻清與穀川雅夫撰寫的憶念文章。

章汝奭先生生前曾為澎湃新聞撰寫大量書論及藝術鑒賞文章。對於書法,章汝奭先生曾說:“過去就沒有‘書法家’三個字,我對書法的癡迷是因為對中國文化的癡迷,一個人,首先必然是道德、文章,然後‘行有餘力再治文’,如此,其身後的墨跡才可以為世所寶。”

章汝奭先生(1927-2017)在書房
章汝奭先生(1927-2017)在書房

章汝奭先生(1927-2017)在書房

一部永遠無法卒讀的寶典

文/吳鴻清

2017年9月7日,半夜醒來,毫無睡意。起床,上網,突然看到白謙慎兄的文章《記與恩師章汝奭先生的最後一次會面》,章老師走了……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失落感籠罩著我,我只知道,從今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向章老師請教,和章老師暢談了。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驚聞章汝奭先生仙逝,不勝震悼!與先生交往卅餘年,先生高風,惟此十六字當之。丁酉七月十八吳鴻清敬挽。”這是我當時寫下的,也是我和章老師交往的感受。

我和章老師的交往有三十多年了。1985年秋,我在中央廣播電視大學負責籌備書法課,白謙慎先生推薦章老師講小楷和書法鑒賞,我就給章老師寫信,請章老師擔任主講老師,書信往還,是我們交往的主要方式。章老師的信,多是用毛筆寫的,有時還會另賜我墨寶。報刊上發表的詩文,章老師也會把複印件寄給我。遺憾的是,2006年我到甘穀辦伏羲班之後,就沒有再通信了,只是過年過節的時候打電話給老師問安。

章汝奭先生書法
章汝奭先生書法

章汝奭先生書法

我第一次拜訪章老師是在1986年的夏天的一個上午,在古北路530弄那間小小的房子裡,聽章老師談書法和書法鑒賞。房間的擺設很簡單,我印象最深的是牆上貼著一副還沒裝裱的對聯,“身無長物唯紙筆,室有餘香淡墨痕”,古色古香的紙,顏體風格的大字,厚重自不待言,有些方筆很奪目,字更顯得剛健有力,很耐看。章老師從“鍾王”的高明談到文征明的尖薄、吳寬的抗肩,從時下書法的缺少文化,談到他退出書法家協會的事情,“他們根本不懂書法。俗!俗不可耐!我羞與此輩為伍。”

中午飯是在章老師家裡吃的,飯菜擺上來以後,師母覺得還要做個湯。我說我不愛喝湯,師母以為我客氣,一定要做湯。湯做好以後,我也沒喝,只是用開水把菜汁兌著喝了。章老師和師母看我這麼不拘一格,談話就更無拘無束了。從此以後,我到上海,只要時間允許,第一件事,就是拜望章老師,聽章老師暢談人生的經曆、詩文心得、書畫鑒賞,當然也少不了對世事的看法。師母在時,每當章老師慨歎抨擊世風日下的時候,都會微笑著提醒,“汝奭,你少說兩句吧”,這時章老師就會揮揮手,“不說了,不說了”。

雖然我和章老師交往三十多年,但對章老師的經曆瞭解並不多,只是從章老師談話中零星知道,老人家是世家出身,家裡原來收藏很多,後來多變賣維持生活了。讀了《臨風聽蟬》才知道,我和章老師還是校友,章老師是北京育英學校畢業的,我上大學之前工作過的北京六十五中,就是育英學校的高中部分出來的。在《臨風聽蟬》中,我才比較全面地瞭解了章老師坎壈蹭蹬的經曆,正是這坎壈蹭蹬的經曆和他所受的教育相融合,不僅使他的詩文書法以鮮明的風格獨行於世,也使他對古代詩文的理解與眾不同。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籤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籤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籤

章汝奭先生自書悼妻詩
章汝奭先生自書悼妻詩

章汝奭先生自書悼妻詩

大約1998年冬,我拜訪章老師的時候,章老師和我談起了對古代詩詞的理解問題。他說:現在很多人對詩詞的理解都是錯的,包括一些鑒賞辭典教材上的解釋。比如杜甫的《春夜喜雨》,都說是表現了杜甫欣喜的心情。完全錯了!這首詩表現的是杜甫在很睏苦的情況下,希望能得到朋友幫助的心情。“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在朋友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是最好的幫助。“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這幫助不是居高臨下,不是嗟來之食,而是充分考慮到對方的自尊。“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說的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章老師說,這是他被下放到梅山勞動的時候領悟到的。在梅山,每天勞動完之後,就讀書寫字。寫字沒有大的地方,就在小方凳上寫小楷,那時候,真希望有誰能來幫助一把。有一天夜裡寫字,突然冒出了這首詩,這才知道,杜甫這首詩表達的是什麼。我聽了以後很驚訝。北京中山公園有“來今雨軒”,我知道,“舊雨”、“今雨”指的是老朋友、新朋友,但對這樣解釋《春夜喜雨》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心裡不免半信半疑:之前對此詩的所有解釋無一不是“欣喜”,難道都錯了嗎?回京以後,我讀了杜甫在《春夜喜雨》時期的寫的詩,《江村》中“但有故人供祿米, 微軀此外更何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杜甫在這些詩句中描述的生活窘迫淒楚的情景,使我信服了章老師的解釋。如果沒有生活的經曆,是很難理解詩的真意的。章老師在《談談舊體詩詞的欣賞和創作》中有更細緻的分析:“《春夜喜雨》頷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粗看起來只不過是春夜的雨淅淅瀝瀝,在農事上正需水灌溉的時候,下了這場恰逢其時的好雨,詩人關心農民,然而詩人的情懷又豈止於此?!這裏的‘潛’字、‘細’字寓有深意。我們有時也會碰到這樣的人和事。就有這樣的人――幫了人家的忙,卻不讓人知道,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情操!而杜甫一生潦倒,又有著一身傲骨,他是多麼希望有這樣的人能幫他一把啊!而古人在詮釋這兩句時只說‘格物入微’,豈不是太淺薄了?!”章老師還談到對杜甫《水檻遣心二首》誤解,一般都解釋為“歌詠自然景物”,表現的是詩人離開塵囂的“閑適心情”,這完全是不懂詩詞的曲解,如果瞭解杜甫平生及其追求,就會知道這兩首在杜甫詩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它絕不是什麼歌詠自然景物的“小詩”,表現的也是心中深深的委屈哀怨。在我的心中,章老師古詩文的創作的水平當代罕有其匹,他對“潛”字、“細”字深意的挖掘,對《水檻遣心二首》的解讀更顯示出章老師深厚的古詩修養和造詣,這是少有人能達到的。由此我堅信,沒有生活的冶煉,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古詩文的。教學上更應該是“述而不作”,與其從字面上淺薄甚至錯誤地解釋,不如讓學生自己讀,自己查找資料,尤其是不同的解釋,自己討論探求。這對培養學生的學習研究能力有重要的意義。當然,這和 “以理解為出發點”的現代教育是格格不入的,因此恢復起來也不容易。

2003年初我途經上海拜訪章老師的時候,章老師跟我談起了古文,他說,從小背了很多古文,現在體會到有十篇古文對人生最有幫助,就是司馬遷的《報任安書》、賈誼的《過秦論上》、諸葛亮的《前出師表》、李密的《陳情表》、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杜牧的《阿房宮賦》、柳宗元的《捕蛇者說》、範仲淹的《嶽陽樓記》、蘇軾的前後《赤壁賦》。章老師興致勃勃地背了起來,邊背邊講這些古文為什麼好。因為我一直準備做小學基礎教育的改革,所以就建議章老師寫一篇文章,講講這十篇古文,以後可以讓學生好好學習。“非典”期間,收到了章老師的寄來的墨寶《十至文論》,章老師把十篇文章分為三類:“一曰:親親仁民;二曰:曉諭人生;三曰:教忠教孝。愚以為讀書在於明理,若能解此三端,當能立身行世而托於君子之林。”我感到,這就是《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生動詮釋。章老師在文章中說:“自問此生曆經坎壈蹭蹬,而能不汙行止者,實有得於此,用撰是文,願吾之後人能繼我誌,熟讀之而弗輟。”“今雖以屆遲暮之年,觸目所及,物華猶擾,第初衷未泯,故不揣進退,秉筆直書,拳拳此心,深望兒孫鑒之。”蟄居的日子裡,每天誦讀,感受著老人家的拳拳之心。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籤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籤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籤

章老師在我心中是個迷。他的專業是外貿,擔任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關教材的編委,但傳統文化的功底十分深厚。接觸時間越長,越覺得章老師的為人和學識才藝如高山,望不到頂,如大海,望不到邊,如深淵,探不到底。我知道章老師小學雖然在學校讀書,但家裡專門請了老師來家裡教古代詩文,他的童子功就是那個時候練就的,所以很想詳盡地瞭解一下。2014年5月我到上海介紹伏羲班,和朋友一起拜訪章老師的時候,想請章老師做個口述歷史,談談小時候所受的教育。章老師擺擺手,說:“沒意思。”我知道章老師的性格,就沒再堅持。章老師走了,猶如一部合上的寶典,無法卒讀,這成了我永遠的遺憾。

憶章汝奭先生

文/穀川雅夫

從1984年迄1996年,在這旅居京華的一紀之間,我先後待過中央美術學院(1986至1987年)、外交學院(1988至1993年)與北京旅遊學院(1994至1996年)等處。猶記1992年11月7日,當時,我任教於外交學院,在北京的王玉池先生府上,初次與章先生的作品邂逅。那是一件書寫《前後赤壁賦》的蠅頭小楷作品,在這件作品之後,章先生題了大意為“人皆以己書為工藝之作,遂不欲書之”的款識。那完美的小楷,著實讓人印象深刻。在之後的11月16日日記欄中,也因而有“想拜會章先生,向他請益”的記錄。

後來,與中國友人吳鴻清氏多所互動,在彼介紹之下,始得拜訪章先生位於上海古北路的寓所。雖然我具備基本的漢語溝通能力,然而,先生一眼便識破我淺薄的中國古典文學、詩詞基礎,當下為我句讀韓愈、歐陽修的名文,並要我朗誦,同時一臉憤然地告誡我:“單單只有書法,而不會作詩,是不行的。中國所謂的書法家,多半是這樣子的人。”一語道破時下的窘況。當我出示日本江戶時代書法家丹羽盤桓子的小楷作品時,先生回以“非常精彩的子昂書風”,讚不絕口。因為先生的一席話,讓身為日本人的我,重新檢視日本書法,也成為我日後步入日本書法史研究的一個契機。

章汝奭先生生前所書的自輓聯“任老子婆娑風月,看兒曹整頓乾坤”
章汝奭先生生前所書的自輓聯“任老子婆娑風月,看兒曹整頓乾坤”

章汝奭先生生前所書的自輓聯“任老子婆娑風月,看兒曹整頓乾坤”

2000年以後,我負責編輯的日本《金石書學》雜誌,每一號以“中國的當代書法家”為題,連載介紹中國書法家生平及作品,第三號即以章先生為專號,向日本書法界介紹章先生。當時,以先生的蠅頭小楷《金剛經》為圖版,原寸印刷上梓,而日本精湛的印刷技術,重現了先生作品的神采。訪問先生時,先生發下豪語道:“此作品即便放在右軍的時代,一點也不失色。”非常自得。同時,先生以有筆誤為由,將其略有誤字的大作賜頒於我,對於晚輩的激勵與提攜,由此可見。此作品是我學書曆程上的一大精神支柱,也是我的習字模板,珍重至今。當然,章先生所擅長者,絕不止於小楷。在此後白謙慎兄所惠贈的章先生作品集中,即有許多大字作品。想起2000年拜訪章先生之際,章先生亦曾說過寫大字的計劃,而言出必行,不知老之將至的性格,也是我所敬慕的。

如今,哲人日萎,先生已離我們而去,然而,先生給予我的砥礪與激勵,卻依然深植我心。希望日後與先生相會時,至少能讓先生誇獎一句:“很認真學習。”為此,在接下來的研究進程,我應更加奮發,以慰先生在天之靈!安息吧,章先生!

章汝奭先生
章汝奭先生

章汝奭先生

即將出版的《幾許清氣——章汝奭先生紀念文集》
即將出版的《幾許清氣——章汝奭先生紀念文集》

即將出版的《幾許清氣——章汝奭先生紀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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