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完《清明上河圖》,張擇端去哪兒了?
2020年10月21日13:35

原標題:獻完《清明上河圖》,張擇端去哪兒了?

張擇端的春天之旅(節選)

文 | 祝勇

張擇端在12世紀的陽光中畫下《清明上河圖》的第一筆之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為這座光輝的城市留下了最後的影像。他只是在完成一幅嚮往已久的畫作,他的身前是汴京的街景和豐饒的記憶,他身後的時間是零。除了筆尖在白絹上遊走的陶醉,他在落筆之前,頭腦里沒有絲毫複雜的意念。一襲白絹,他在上面勾劃了自己的時間和空間,而忘記了無論自己,還是那幅畫,都不能掙脫時間的統治,都要在時間中經曆著各自的掙紮。

那襲白絹恰似一屏銀幕,留給張擇端,放映出一部真正意義上的時代大片——大題材、大場面、大製作。在張擇端之前的繪畫長卷,有東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和《洛神賦圖》,唐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圖》、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趙幹的《江行初雪圖》、北宋燕文貴的《七夕夜市圖》等。故宮武英殿,我站在《洛神賦圖》和《韓熙載夜宴圖》面前,突然感覺千年的時光被抽空了,那些線條像是剛剛畫上去的,墨跡還沒有乾透,細膩的衣褶紋線,似乎會隨著我們的呼吸顫動。那時,我一面摒住呼吸,一面在心裡想,“吳帶當風”對唐代吳道子的讚美絕不是妄言。但這些畫都不如張擇端《清明上河圖》規模浩大、複雜迷離。

張擇端有膽魄,敢畫一座城,而且是12世紀全世界稱得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今天的美國畫家,有膽量把紐約城一筆一筆地畫下來嗎?當然會有人說他笨,說他只是一個老實的匠人,而不是一個有智慧的畫家。一個畫家,不應該是靠規模取勝的,尤其是中國畫,講的是巧,是韻,一鉤斜月、一聲新雁、一庭秋露,都能牽動一個人內心的敏感。藝術從來都不是靠規模來吸引人的,但這要看是什麼樣的規模,如果規模大到了描畫一座城市,那性質就變了。張擇端是一個有野心的畫家,《清明上河圖》證明了這一點。

時至今日,我們對張擇端的認識,幾乎沒有超出張著跋文中為他寫下的簡曆:“東武人也。幼讀書,遊學於京師,後習繪事。”他的全部經曆,幾乎只有這寥寥16個字。除了東武和京師(汴京)這兩處地名,除了“遊學”和“習”等幾個動詞,我們再也查尋不到他的下落。我們只能想像,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吸引了他,終於有一天,春花的凋零讓他感到莫名的惶惑。他拿起筆,開始了他漫長、曲折、深情的表達,筆墨洇開的地方恰恰是藝術的開始。

他畫“清明”,“清明”的意思,一般認為是清明時節,也有人解讀為政治清明的理想時代。這兩種解釋的內在關聯是:清明的時節,是一個與過去發生聯繫的日子、一個回憶的日子,在這一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反向的,不是向前,而是向後,張擇端也不例外,在清明這一天,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日常的景象,也是這座城市的深遠背景;而張擇端這個時代里的政治清明,又將成為後人們追懷的對象,以至於孟元老在北宋滅亡後對這個理想國有了這樣的追述:“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皷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清明,這個約定俗成的日子,成為連接不同時代人們情感的導體,從未謀面的張擇端和孟元老,在這一天靈犀相通,一幅《清明上河圖》、一卷《東京夢華錄》,是他們跨越時空的對白。

“上河”的意思,就是到汴河上去,跨出深深的庭院,穿過重重的街巷,人們相攜相依來到河邊,才能目睹完整的春色。那一天剛好有柔和的天光,映照他眼前的每個事物,光影婆娑,一切彷彿都在風中顫動,包括銀杏樹稀疏的枝幹、彩色招展的店舖旗幌、酒鋪蕩漾出的“新酒”的芳香、綢衣飄動的紋路,以及瀰漫在他的身邊的喧囂的市聲……,所有這些事物都糾纏、攪拌在一起,變成記憶,一層一層地塗抹在張擇端的心上,把他的心密密實實地封起來。這樣的感覺,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有人說,宋代是一個柔媚的朝代,沒有一點風骨。在我看來,這樣的判斷未免草率。如果指宋朝皇帝,基本適用,但要找出反例,也不勝枚舉,比如蘇軾、辛棄疾,比如嶽飛、文天祥,當然,還須加上張擇端。如果內心不強大,支撐不起這一幅浩大的畫面,零落之雨、纏綿之雲,就會把他們的內心給塞滿了。

唯有張擇端不同,他要以自己的筆書寫那個朝代的挺拔與浩蕩,即使山河破碎,他也知道這個朝代的價值在哪裡。宋朝的皇帝壓不住自己的天下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張擇端,卻憑他手裡的一支筆,成為那個時代里的霸王。

這一次,畫的主角是以複數的形式出現的。他們的身份,比以前各朝各代都複雜得多,有抬轎的、騎馬的、看相的、賣藥的、駕船的、拉縴的、飲酒的、吃飯的、打鐵的、當差的、取經的、抱孩子的……他們互不相識,但每個人都擔負著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心境、自己的命運。他們擁擠在共同的空間和時間中,摩肩接踵,濟濟一堂。於是,這座城就不僅僅是一座物質意義上的城,而是一座“命運交叉的城堡”。

在宋代,臣民不再像唐代以前那樣被牢牢地綁定在土地上,臣民們可以從土地上解放出來,進入城市,形成真正的“遊民”社會,王學泰先生說:“我們從《清明上河圖》就可以看到那些拉縴的、趕腳的、扛大包的、抬轎子的,甚至算命測字的,大多數是在土地流轉中被排擠出來的農民,此時他們的身份是遊民。”而宋代城市,也就這樣星星點點地發展起來,不像唐朝,雖然首都長安光芒四射,成為一個國際大都會,但除了長安城,廣大的國土上卻閉塞而沉寂。相比之下,宋代則“以汴京為中心,以原五代十國京都為基礎的地方城市,在當時已構成了一個相當發達的國內商業、交通網。”這些城市包括:西京洛陽、南京(今商丘)、宿州、泗州(今江蘇盱眙)、江寧(今南京)、揚州、蘇州、臨安(今杭州)……就在宋代“市民社會”形成的同時,知識精英也開始在王權之外勇敢地構築自己的思想王國,使宋朝出現了思想之都(洛陽)和政治之都(汴京)分庭抗禮的格局。經濟和思想的雙重自由,猶如兩隻船槳,將宋代這個“早期民族國家”推向近代。

在這座城市里,沒有人知道,在道路的每一個轉角,會與誰相遇;沒有人能夠預測自己的下一段旅程;沒有人知道,那些來路不同的傳奇,會怎樣混合在一起,糅合、爆發成一個更大的故事。他似乎要告訴我們,所有的故事都不是互不相干、獨立存在的,相反,它們彼此對話、彼此交融、彼此存活,就像一副紙牌,每一張獨立的牌都依賴著其他的牌,組合成千變萬化的牌局,更像一部喋喋不休的長篇小說,人物多了,故事就繁密起來,那些枝繁葉茂的故事會互相交疊,生出新的故事,而新的故事,又會繁衍、傳遞下去,形成一個龐大、複雜、壯觀的故事譜系。他畫的不是城市,是命運,是命運的神秘與不可知——當我在北京故宮博物院面對張擇端的原作,我最關心的也並非他對建築、風物、河渠、食貨的表達,而是人的命運——連他自己都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而這,正是這座城市——也是他作品的活力所在。日本學者新藤武弘將此稱為“價值觀的多樣化”,他在談到這座城市的變化時說:“古代城市在中央具有重心的左右對稱的圖形這種統製已去除了,帶有各種各樣價值觀的人一起居住在城市之中。……奮發勞動的人們與耽於安樂的人們,有錢有勢者與無產階級大眾,都在一個擁擠的城市中維持著各自的生活。這給我們產生了一種非常類似於現代都市特色的感覺。”

在多變的城市空間里,每個人都在辨識、尋找、選擇著自己的路。選擇也是痛苦,但沒有選擇更加痛苦。張擇端看到了來自每個平庸軀殼的微弱勇氣,這些微弱勇氣彙合在一起,就成了那個朝代里最為生動的部分。

這幅畫的第一位鑒賞者應該是宋徽宗。當時在京城翰林畫院擔任皇家畫師的張擇端把它進獻給了皇帝,宋徽宗用他獨一無二的瘦金體書法,在畫上寫下“清明上河圖”幾個字,並鈐了雙龍小印。他的舉止從容優雅,絲毫沒有預感到,無論是他自己,還是這幅畫,都從此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旅途。

北宋滅亡幾十年後,一個名叫張著的金朝官員在另一個金朝官員的府邸,看到了這幅《清明上河圖》。儘管它所描繪的地理方位與文獻中的故都不能一一對應,但張著對故都的圖像有著一種超常的敏感,就像一個人,一旦暗藏著一段真摯濃厚又刻骨銘心的深情,對往事的每個印記,就會懷有一種特殊的知覺。

北宋的黃金時代,不僅可以被看見,而且可以被觸摸。他在自己的跋文中沒有記錄當時的心境,但在這幅畫中,他一定找到了回家的路。他無法得到這幅畫,於是在跋文中小心翼翼地寫下“藏者宜寶之”幾個字。金朝沒能從勝利走向勝利,它滅掉北宋一百多年之後,就被元朝滅掉了。《清明上河圖》又作為戰利品被捲入元朝宮廷,後被一位裝裱師以偷樑換柱的方式盜出,幾經輾轉,流落到學者楊準的手裡。不過,它只在楊準的手裡停留十幾年,就成了靜山周氏的藏品。到了明朝,《清明上河圖》的行程依舊沒有終止。宣德年間,它被李賢收藏。弘治年間,它被朱文徵、徐文靖先後收藏。正統十年,李東陽收納了它。到了嘉靖三年,它又流轉到了陸完的手裡。它變成了一隻船,在時光中漂流,只是那船幫不是木質的,而是紙質的。它宣告著河水的訓誡,表達著萬物流逝和變遷的主題,自身卻成為不可多得的例外。紙的脆弱性和這幅畫的恒久性,形成一種巨大的反差,也構成一種強大的張力。一卷普通的紙,因為張擇端而修改了命運,沒有加入到物質世界的生死輪迴中。

張擇端不會想到,命運的戲劇性,最終不折不扣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沒有人知道張擇端的結局,他的結局被歷史弄丟了。自從他把《清明上河圖》進獻給宋徽宗以後,他就在命運的急流中隱身了,在他人的記載中消失了。在各種可能性中,有一種可能是,汴京被攻下之前,張擇端夾雜在人流中奔向長江以南,他和那些“清明上河”的人們一樣,即使把自己的命運想了一千遍,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流離失所。也有人說,他像宋徽宗一樣,被粗糙的繩子捆綁著,被人連踢帶踹、推推搡搡地押到金國。塵土蒙在他的臉上,鮮血幾乎遮蔽了他的目光,烏灰的臉色消失在一大片不辨男女的面孔中。無論多麼偉大的作品,都是由人創造的,但偉大的作品一經產生,創造它的那個人就顯得無比渺小、無足輕重了。

時代沒收了張擇端的畫筆,所幸,是在他完成《清明上河圖》之後。他的生命,在那個時代里,如同風中草芥一樣,一錢不值,他的智慧,則得以恒久流傳。

但無論他死在哪裡,他在彌留之際定然會看見他的夢中城市。他是那座城市的真正主人。那時城市里河水初漲,人頭攢動,舟行如矢。他閉上眼睛的一刻,感到自己彷彿端坐到了一條船的船頭,在河水中順流而下,內心感到一種超越時空的自由,就像浸入一份永恒的幸福,永遠不願醒來。

本文節選自

《故宮的古物之美•繪畫風雅1》

作者: 祝勇

出版社: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19-4-30

編輯 | 李牧謠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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