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當桃花依舊笑春風——《寂靜的春天》線上跨學科共讀活動
2020年10月22日16:22

原標題:何當桃花依舊笑春風——《寂靜的春天》線上跨學科共讀活動

【題記】卡遜所著的《寂靜的春天》一書被奉作生態文學的“聖經”。2020年8月23日下午,十餘位來自不同學科的同仁借助騰訊會議,以團體探究的方式,圍繞《寂靜的春天》(辛紅娟譯,陶澤慧責編,譯林出版社,2018年)舉行了線上跨學科共讀活動。參與共讀的同仁包括:辛紅娟(《寂靜的春天》中譯者,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浙江翻譯研究院執行院長),鈄曉東(寧波大學法學院院長、浙江省智庫東海研究院執行院長),陶澤慧(譯林出版社《寂靜的春天》責任編輯),秦文華(南京師範大學翻譯學博士、美國文明史博士後),任大剛(上海滿道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媒體專欄作者),程愛玲(華東師範大學化學系副教授),張勇(華東師範大學生態與環境科學學院副教授,系主任),車越(華東師範大學上海市城市化生態過程與生態重點實驗室教授,副主任),付長珍(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常務副主編,哲學系倫理學教授),劉梁劍(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中國哲學教授),王韜洋(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倫理學副教授),肖秋寧(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本科生,科創項目“推行生活垃圾分類的邏輯審視”項目負責人),蔡添陽(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本科生),馮煊(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本科生)。

《寂靜的春天》,[美]蕾切爾·卡爾森著,辛紅娟譯,譯林出版社2018年6月版
《寂靜的春天》,[美]蕾切爾·卡爾森著,辛紅娟譯,譯林出版社2018年6月版

劉梁劍:

各位老師好!很高興本次能夠以線上團體探究的方式進行此次跨學科的對談。閱讀《寂靜的春天》後,我注意到其中涉及不同的背景知識,一直希望能有一個跨學科的對話。我們首先進行一個熱身環節:先簡單地自我介紹,然後分享一段自己感觸最深的一段內容,而後邀請另外一位發言。首先從我開始吧。我是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的老師,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國哲學,對其他方面也都比較感興趣。關於《寂靜的春天》,我感受最深的一則故事是加州的“清水湖事件”,人們用殺蟲劑殺蟲,雖然進行了周密的籌劃,但結果依然很糟糕,經過生物鏈運轉後,湖中的魚含毒量也變得很高。我想到一個中國成語,人算不如天算。這後面也關聯著許多哲學問題可以討論。

辛紅娟:

感謝梁劍組織這樣一次活動。我來自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是本書的譯者。與《寂靜的春天》相遇是在九十年代初我剛上大學的時候,當時基礎英語課本里有節選篇章。我的老師講到這篇課文的時候簡直是聲淚俱下,使我第一次關注到了這本書,關注到了生態環保概念。後來我站上大學講台,每年上這門課時講到這節都會感觸良多,我也有意識地去將環保信念分享給我的學生。

我一直特別喜歡第一章“明天的寓言”。後來梁劍邀請我從跨學科視角再讀本書,我注意到了這麼一段話。卡遜引用生物學家卡爾·斯旺森教授所說:“每一門科學都彷彿是一條河流。它的源頭模糊不清、不引人注目,水流時而平穩,時而湍急,有枯水期也有豐水期。隨著研究人員的勤勉努力,加之眾多思想源流的彙入,河流水勢日益迅猛。新的概念和理論日漸形成,河流會愈發寬廣、深邃。”當然卡遜在此講的是現代意義上的生物防治科學,但我想,當來自跨度非常大的學科的我們聚集在一起讀同一本書,或許就能對其他學科有不同的感觸和瞭解。

陶澤慧:

各位好,我是譯林出版社人文社科出版中心的編輯陶澤慧,是這一版《寂靜的春天》的策劃編輯和責任編輯,也是辛老師的學生。與本書結緣是在辛老師的基礎英語課堂上,通過辛老師的課堂教學領悟到它如何同時兼具科學上的準確和文字上的文學性。畢業後我來到出版社工作,仍唸唸不忘這本書,所以我邀請辛紅娟老師來翻譯它,也促成它進入“譯林經典”系列。我想與大家分享這樣一句話:“未來的歷史學家會難以置信我們在面對利弊選擇時這種扭曲的判斷力,聰明如人類怎麼會為了控制一小撮不受歡迎的昆蟲而汙染整個環境,給自己招致疾病和死亡的威脅。可是人類偏偏就這麼做了。”回顧歷史,人們由於缺乏獨立的判斷力和信息而做出的愚蠢的事情,比如納粹德國給世界帶來的災難,都曆曆在目。

秦文華:

我是辛老師在南大讀博時的師姐,目前在南京師範大學工作,曾經對美國環境史有所涉獵。劉老師開展的這個團體探究的方式對我來說很新鮮,因此我也充滿了期待。

本書打動我的地方很多,特別是第16章講到的昆蟲和人類間的賽跑:“抗藥性並非在單獨個體上產生的東西,如果他生來比其他人不易受毒素影響就有可能存活下來並繁衍後代。因此抗藥性需要一個族群曆經數代才能形成。人類的繁衍速度大概是每個世紀三代人,而昆蟲幾天幾個星期就會繁衍一代。”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我真的是很有感觸:人類自認為無所不能,發明殺蟲劑以為能把昆蟲趕盡殺絕;但昆蟲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雖然微小,卻有超越人類的地方,比如說它的繁衍能力。我認為人類應該警惕這種自大,尊重自然和每個生命體。

任大剛:

非常感謝梁劍組織這樣一個活動。自我介紹一下,我以前在東方早報和澎湃新聞都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在做自媒體的工作。這本書在我們新聞界可謂是耳熟聞詳,做環境報導更是必看此書。這本書給我最大震撼的是標題,對於我們從事新聞工作的,這種震撼顯得尤為獨特,因為我們尤其體會得到中國環境問題之嚴重。可以說,我們基本上已經將西方工業國家發展中的問題原封不動複製了一遍。

就書而言,辛老師的翻譯沒有那麼重的翻譯腔,讀起來更親切。非常感謝辛老師做了如此重要的工作。如今環境報導基本上不存在了,因此我們無從得知類似的環境事件是否還存在,所以今天讀這本書,我也希望能夠使這個問題重新進入大眾視野。

肖秋寧:

感謝劉老師邀請。我是華東師大哲學系的一名本科生,最近在開展一個研究垃圾分類的項目。《寂靜的春天》這本書是我在讀高一時很喜歡的一本書,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書中關於DDT是怎麼流行起來的敘述。我的疑問是:是何種原因使得美國在當時對潛在威脅毫不知情且毫不在意的情況下一意孤行使用DDT。《美國經曆》系列紀錄片對此有專門記述:殺蟲劑的使用根本上源於二戰時期人們對科學技術的信仰,並在這種堅定信念中不斷髮酵,當時在受傷軍人中會出現一些流行性疾病,而有效阻止這些疾病擴散的辦法就是大規模噴灑DDT切斷傳染源。為了保證軍事力量而盛行起來,最後成為被人們日常頻繁使用的殺蟲劑,對此,卡爾遜說的非常好:“當你開始擁有某種工具,看上去似乎可以讓你控制自然,你就會越發的想要控制自然。”所以我們看到之後接連出現了比DDT威力強幾十倍幾百倍的殺蟲劑。

王韜洋:

各位老師好,我是來自華東師範大學哲學系倫理學教研室的老師。我的專業就是環境倫理,與本書的結緣是在讀研究生的時候,這本書算是專業必讀書目。

本書的第一章“明天的寓言”,特別是最後一段,給我的感觸最深。作者指出“現實當中可能並沒有我所講述的小鎮,但它們可能發生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其實在我的教學過程中,我也曾使用過這種寓言(或稱之為思想實驗)的方式,通過設定一個現實中沒有的情景,進行頭腦風暴。這個寓言除了文學性外也具有思想實驗的特徵,帶領我們進入這樣一個情境,使我們感受由之帶來的思想衝擊和思考。

此外我還想引申一點,用環境倫理角度來切入這本書。倫理學一般意義上是討論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關係的,因此環境倫理這一討論自然與人關係的學科的建立也遭到了許多質疑,為什麼我們需要建立這樣的關係,是否科學技術就能足以解決而不必再有環境倫理了。卡遜從科學角度反思了科學技術的複雜性和技術應用後果的不可預測性,描述了以使用DDT這樣一種農藥為代表所產生的不可預測的後果。雖然人們使用這項技術並非是有意要造成這樣壞的結果,由於技術本身的複雜性,技術運用的後果難以預測。因此如果我們僅僅將環境問題看做是科學技術的問題,一些環境問題可能就是在人們旨在控制自然的這樣一些過程當中產生的。相反應當從人們的觀念的方面去看待問題。67年的時候美國著名科學家和神學家Lynn White在

Science

上發表了一篇題為“我們生態危機的歷史根源”的文章,可以被看作探討環境危機時的一個人類中心主義的價值判斷。科學技術一直是我們人類認識自然的一個重要方式,以往由於科學技術的不夠發達,我們沒有充分體會到它的弊端。但是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新的科學技術給人類中心主義插上了一個雙翼,使得人類具有了所謂“異常的能力”。因此,在反思科學技術之外,我們還應當反思人類中心主義的觀念。

付長珍:

非常感謝梁劍組織這樣一場活動,能與《寂靜的春天》的譯者辛老師以及其他跨學科的老師一起在這裏進行交談。

我起初學習中國哲學,近年又專治倫理學,我認為《寂靜的春天》所傳達給我們的理念,就是我們對待自然的態度應當是在敬畏與灑落之間。“我們應當以什麼態度對待其他的生命,它們的生物種群、壓力、反壓力以及它們的興盛、衰弱。只有我們對於生命的力量認真考量,而且抱著謹慎的態度去引導人類向著有利的方向發展,我們才能與昆蟲和諧共生。”周敦頤窗前草不除,問之則曰,“與自家意思一般”。我在讀《寂靜的春天》的時候,眼前就總是閃現這樣一幅畫面,從青草的勃勃生機里體會萬物的生成長養。程顥有詩云“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儒家經典總是傳達了一種對於生生之易的禮讚,而我在想,能否從這本書中找到一個支點,既要保持對於人類中心主義的警惕,又要避免淪為自然的奴仆,在敬畏和灑落中找到一個平衡點。

程愛玲:

我是華東師範大學化學系的老師程愛玲。與本書的結緣要從我家孩子說起,他剛上初中的時候,學校老師推薦過這一本書。上學期承擔了我們系的《環境化學》課程後,我也給學生推薦了這本書,幾次看下來,辛老師翻譯的版本最好。

以往給學生講殺蟲劑的時候,我常常會講到殺蟲劑的進步,比如含磷的殺蟲劑毒性相對較小,降解很快,對人類和環境危害較小。然而當我看完這本書以後,我發現雖然有機磷類殺蟲劑降解速度快,毒性也相對較小,但是它對環境的潛在危害是非常大的。

我想分享的是第二章的“忍耐的義務”最後一段:“當民眾對殺蟲劑危害發起抗議時,他們就會用半真半假的話加以欺騙。我們迫切需要停止虛假的安慰和企圖為醜惡事實包裹糖衣的做法。廣大民眾正承受殺蟲劑帶來的風險,民眾必須做出決定是否願意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而只有掌握了全部真相,他們才能做出正確決定。正如法國生物學家、道德學者讓·羅斯丹所言,我們有忍耐的義務,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車越:

今天非常有幸和各位老師相約做一個跨學科的交流。我個人的研究方向是環境政策和公眾的親環境行為,這幾年對於生態環境領域,不同學科的學術交流和交叉越來越多,我們近些年也與一批跨學科的老師開展了有關“生態智慧”的討論。

在我看來,這本書中一個章節的名稱非常有趣,叫:“大自然在反抗”。一直以來,我們都將人類和自然對立起來——想要改造自然,通過很多工程項目證明自己的偉大。然而,當自然生態系統的正常運轉受到人類活動影響和干擾之後再去講拯救自然,這是我們思想上的一個很大的問題。事實上人類和周邊的生態環境之間的關係不是一個線性的關係,我們破壞了生態環境之後它不可能又以一個線性的方式得到恢復。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湖泊富氧化。我們排放了汙染物之後,它產生了藍藻水華。但是現在我們削減了汙染排放之後,藍藻水華依然每年都在發生。

張勇:

各位老師大家好。我是生態環境科學學院的張勇。在我看來,這本書最打動人的還是它的名字——“為什麼春天不是大家原來想像的那樣的,而是一個寂靜的?”答案出乎意料,原來是我們用的殺蟲劑把鳥兒和蟲子都殺死了。本書講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又有科學背景和科學名詞的、關於未來世界的科學故事。因此它的影響遠遠超出了專業,成為一個被全社會認可的作品。我個人覺得,它所帶來的這種科學上的引導作用還是很明顯的,直接就促進了環境科學、這麼一個新學科誕生,但是它更大的作用還是在於讓全社會一起從不同角度關注環境問題,無論是倫理的、科學的還是哲學的角度。

劉梁劍:

經過熱身,大家彼此之間有了一定的相互瞭解。接下來,我們就各自感興趣的問題進行更深入一點的分享和交流。

辛紅娟:

幾位老師的觀點給我啟發很大,接下來,我想談一下這本書對於我倫理學特別是道家思想的激活。讀這本書的同時我也去看了《道德經》,發現這些年我們國家研究生態倫理的,有不少都是從道家的角度切入的。卡遜在本書中講到的許多生態保護的方法,其實就是我們《道德經》中的觀點。正如剛才車越老師提到的,人和自然是不能是對立的,人只能作為自然當中的一員而存在。《道德經》里講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就是說我們在踐行自然界生物控制的過程中應當去借鑒和學習歷史當中這種人與自然的關係何以能如此和諧——它是一個自然的選擇。正如赫胥黎在

Evolution and Ethics

一書中講到的,自然界雖然確實有優勝劣汰,但是它無疑是以更加和諧的方式,一種“天人合一”的方式表現其存在,而非“進化論”那麼簡單。

任大剛:

作為一個四川人,我曾經關注到,四川盆地中的麻雀消失了。我小的時候,麻雀是很多的。一開始我以為是我的錯覺,結果到網上查後發現很多人都在為這個現象感到疑惑。我持續關注這個問題十幾年,發現四川師範學院的一位副教授在研究這個問題。通過一系列分析,他最後發現麻雀消失的區域與農業發達的區域高度重合,麻雀開始消失的時間,正好是當時四川開始大規模使用農藥的時候。由於每年將近20萬噸的農藥使用,高度依賴糧食和蟲子生活的麻雀就消失了。但對這個問題,不僅沒有新聞報導,連學術論文我也只看到一篇。由此可見,我們對於動物的受傷害關注極少,大家關注的只是對於人的最為直接的影響,即使是某些標誌性的動物(如白鰭豚)的滅絕,也都是傷心兩天就結束了,更別說離我們更遠的動植物了。所以我有一個很悲觀的想法,我們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一直都是在想像中的,我們從來沒有把它運用到實踐中去。

對於“現代農業的汙染怎麼辦”的問題,我想說事實上最近十幾年,特別是中國加入了WTO後,我國的生態環境在逐漸地恢復。並非因為糧食生產任務的緊迫性消失,或者本土生產量提高,而是通過大量進口來填補空缺。目前我們每年從國外進口的糧食達到一億多噸,於是大量的土地被置換出來,重新種上樹木,恢復生態。通過全球化的方式資源置換,中國的土地得到了非常好的恢復,可以說我國的糧食配置在全球化的格局之中獲益極大。從這一點來說,我是一個全球化的堅定支援者。這種生態優化,無論是對我們、還是世界其他地區,無論是發展經濟、環境或是民生,都有很大的好處。由此我想到,《寂靜的春天》是一本重要的著作,但是真正要解決問題,一方面我們固然要靠我們的科技發展,但另一方面我們還需要通過國際交易,生態恢復和糧食生產,使全球資源有一個新的整合。

鈄曉東:

近十年來,我主要的思考一直是如何在“回顧過去-反思當下-思考未來”的共時與曆時視角下,思考如何使我們的環境保護行動充分走向實然與實效的問題,也就是說如何讓它落地,如何去有效實現它。我覺得可以從以下五個層面去推進。

一、理念定位的問題。我們以前可能比較多的是通過反思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而倡導走向生態中心主義。但我覺得僅僅立足於倡導性的生態中心主義是不夠的,相反會面臨現實與理想之間的諸多落差。相對而言,“人類責任中心主義”可能會比生態中心主義有更強的可行性。

二、價值的認知角度。伴隨著文明演進與時勢發展,除了經濟利益的需求外,我們開始有更高層次的生態利益保護的訴求,或者從提升生活品質的層面來看,需要更多關注環境利益訴求或者生態利益享有等方面。如此,讓公眾充分形成共識,發起深度共治行動,將更有利於真正將生態文明推向深度演進。

三、規則的層面。如果說以前的環境保護大多停留在道德倡導層面,那麼當我們逐步邁入法治建設時代,就需要借助更多地借助與通過法律規則,將我們的改革發展成果固化下來,借助與通過法律規則引導公眾共同的環境法治行動。

四、轉化機製。轉化機製的內容即“如何轉化綠水青山為金山銀山”。轉化機製一旦設計成功,將更進一步推進人類環境保護目標的真正實現,而不是僅僅停留於“環境保護很重要”的倡導層面。

五、多中心主體的構築。正如我在2003年一篇論文中寫到的那樣,環保應從單一的政府選擇走向多元的社會選擇。我相信生態利益維護和今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實現也會為我們的生活帶來很大好處。

劉梁劍:

感謝鈄老師。我想提出兩個問題向大家請教:其一,從專業的角度看,這本《寂靜的春天》有沒有什麼知識上的“硬傷”?其二,《寂靜的春天》中是否區分了我們對待環境的兩種不同方式,即“殺蟲劑的方式”和“自然防控的方式”?對於環境工程來說,我們所謂“工程”是否經常會碰到《寂靜的春天》中的話題,也即我們試圖在控制自然,但一個理想的設計最後卻引發了我們意想不到的後果?

張勇:

在許多人眼裡,工程似乎分為兩種,一種是保護自然的而另一種則是破壞自然的,但事實上工程卻遠比這複雜得多。以三峽大壩為例,有些人認為三峽大壩使得動物滅絕,環境改變,因而破壞了環境。但又有些人指出,它保護了下遊的人,如果我們說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那麼保護人當然也是保護大自然了。因此,按我個人理解,或許我們在邏輯上可以做好壞區分,但實際情況涉及我們的生態系統的方方面面,因而超出了簡單的二分標準。

我自己對環境問題還是比較樂觀的,有了美國人和日本人的前車之鑒,雖然我們也做了很多“先汙染後治理”的事情,但總體而言我們確實避免了一些彎路。

車越:

本書中一個較有爭議的問題是關於農藥的:農藥有許多類型,不能廣而泛之地說所有農藥都有問題,況且如果沒有化肥農藥,農業生產方面確實也會面臨很大的問題。這是這本書爭議比較大的地方,如果有更多的數據支撐,更多定量的表述來指出農藥在那些方面有怎樣程度的影響,可能會更好一些。

此外,長期以來我們一直以硬性的工程方案解決自然問題,但近年來的國際趨勢,越來越強調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而我認為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工程方案和生態方案的平衡。很多時候當我們一味採取工程方案,很容易導致各種問題,因而也需要基於自然方案。但對於許多發達地區,完全使用自然方案消耗過多資源又不現實,所以尤其對我們發展中國家而言,今後發展很重要的一塊就是怎樣在自然功能和人類需求中間尋找到一個平衡點。

程愛玲:

這本書中講了很多殺蟲劑對社會產生危害的實例,作為一本通識性的科普類讀物,其中很多說法可能是作者站在自身立場,依據當時社會的形式提出的。但對於我國而言,裡面的許多問題再發生的可能性是比較小的。事實上,農藥的使用具有兩面性,是否使用或如何使用應該根據實際情況。就像書中所說的,大範圍使用的確會造成嚴重的問題,但是為了必要生產,小範圍使用也是被允許的。我們國家現在也是如此,適度地控制農藥的運用,權衡利弊。同時對大眾而言,要有環境意識,要意識到如何來合適地運用這些藥品。

秦文華:

王老師剛才提到科技與倫理的問題,我認為科技是一把雙刃劍,肯定不能把環境問題看成是一個純粹的科技問題,必須要考慮到倫理乃至宗教方面,從而牽製科技可能產生的對於人類文明的破壞性因素。而在宗教力量不夠強大的中國,尤其要運用到倫理的力量,輔以嚴格的法律監管與製裁。嚴復曾和自己英國的朋友提過,一棵樹從英國移植到中國就長不好。這就涉及民情土壤的問題,包括環保問題,實際上需要包括公民的意識和專家的提醒,也包括政府重視和頂層設計在內的一股綜合性力量,從社會力量向上反饋,引起立法機關的重視,進而完成立法,方能有所成效。卡遜提到,美國對日本金龜子的防控,東部控制得很好,而西部則造成了巨大災害。對此我認為它也涉及一個發展不平衡的問題——西部人相較於東部居民在環保意識和舉措方面也相對落後一些,加之由於農業發展的迫切需求一時半會沒法停下來,才導致了這樣的問題。這與中國目前所面臨的情況很類似。因此我們實際上需要的是一個全國性的環保意識培養。

辛紅娟:

秦老師的發言,讓我感受到她對環保事業非常強烈的共鳴意識。這也讓我反思,雖然我關注本書有三十年,在這三十年當中教導學生,也組織學生翻譯、評價本書,希望能在他們心中種下環保的種子。但我的影響僅停留在身邊的學生,卻並未在生活中對此進行反思。我是一名老師,但首先也是作為一名“生活家”而存在。因此我希望自己也能夠在社區的管理中,或者說在學校的,學生的生活實踐中做出一些引導和貢獻。

陶澤慧:

《寂靜的春天》之所以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因為它對科學思維進行了一定的反思,我們生活在一個可以被科學理解的世界中,但我們絕非完全用科學的規則去管理我們在這個社群中的生活。科學思維一旦過盛,就很容易引發教條主義的問題。

前段時間我也讀了一些陳嘉映老師的著作,他正好講到哲學、科學、常識之間的關係。的確,科學現在已經是一套非常有效的解釋體系,但是我們同樣不完全生活在一個科學的世界里,我們仍然要去理解這個社會。正如鈄院長所說,我們不能以人類中心主義,抑或純科學的視角去理解這個世界,但是我們應當承擔一種人類中心的責任。而卡遜的這本《寂靜的春天》正是在告訴我們,只有我們能夠去承擔這個責任、更好地理解科學、更好地理解人類在運用科學層面應該做的事情,我們才能更好地作為個體和群體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付長珍:

《寂靜的春天》提醒我們反思,在科技強勢推進的時代,什麼才是可欲的生活方式?我最開始講到的中國傳統哲學強調“和實生物”“敬畏自然”的生生之意,這並非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提倡一種“天人合一”的“大我”境界和悲憫意識,以將我們從人類中心主義的迷夢中喚醒。

剛才也有老師提到“社會的缺位”。我們可能不僅是在講個人需要承擔怎樣的義務,講國家應該承擔一種現代治理的功能。我們還需要建設一個一個更加健全、合理的良善社會。《寂靜的春天》教會我們深刻體察萬物生意,如何更好地守護自然,照料生活與世界的週遭。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們要為這本書的意義設置一個合理的定位,本書作為一部經典,也有自己的限度,在科學知識上的過分苛求會遮蔽價值意義上的光輝,但它無疑是一座大地精神的豐碑,寄寓著對文明前景的考量和對人類未來的憂思。

秦文華:

我讚同付老師的觀點,因而傾向於將本書理解為一部人文作品而不是一部科學作品,乃至不是科普作品。剛才付老師也提到了中國社會發育的不成熟,而我也在想,中國社會發育不成熟的根源到底是什麼?是什麼使得我們的社會力量不強大,社會沒有什麼反響?這也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之前也有社會學家提到 “腰鼓式”的社會構成,那才是相對健康的社會組成形式。因為如果是兩頭龐大中間脆弱的話,這個社會是容易被“折斷”的,而“腰鼓式”社會結構則兩頭力量(極窮和極富)不是很強大而中間力量強大。這種社會構成中的一個要素是中產階層的力量。“中產”不僅意味著經濟收入,而更多的是一個智識的、行動的、影響力的“中產”。

肖秋寧:

我認為目前有關環境傳播的問題主要有兩個,一則我們缺少像卡遜的海洋三部曲這樣促進我們積極主動地看待環境的作品,與《寂靜的春天》不同的是,在那三本書當中,她講的是海洋環境的優美和海洋生命的進化。她的基本觀點是,如果我們瞭解到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進化的,我們能夠完整地瞭解到這一切,那麼我們就不能把自己或者任何其他的一種生物與我們共享的環境中分離;二則從反面去揭露環境問題的著作也並不充分,剛才聽了任老師的發言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中國也踏上了和西方一樣的進程,卻沒有類似《寂靜的春天》的作品?如果可以,希望任老師就這兩個問題予以解惑。

任大剛:

好的,那我做一下回應。關於中國的環境報導這一塊,現在非常的少,而且很有可能越來越少。大家可能都知道自從智能手機出現以來,傳統媒體行業舉步維艱,基本上是徹底崩潰了。過去在傳統媒體比較發達的時候,每家報社和電視台都會有一些工資高、產出少的調查記者,而這在今天這個時代非常不划算。於是就導致傳統媒體的經濟壓力增大,調查記者減少。願意去挖新聞的人變少了,因此我們看到有深度的報導比過去少得非常多。

此外,記者說當地環境有問題,對於當地而言,就會被當成一種污衊或抹黑。這就使得出版社或新聞機構減少這樣的稿件。這些狀況,對於環境改善都可以說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當然我也看到我國的森林面積是全世界增長最快的,這一點令人欣慰。這種環境恢復對於我們國家來說,是一種非常好的趨勢,但是這個趨勢背後,是我們每年從國外進口1億多噸的糧食換來的。這個生態恢復背後是一個全球化的趨勢在支撐著。如果全球化沒有中斷,我覺得我們國家生態環境改善的趨勢還是可以期待的。

劉梁劍:

感謝大剛。因為時間的關係,很多問題我們無法深入討論了。現在進入到最後一個環節,我們每個人用簡短的幾句話來為之前相關的話題做一些補充,再談一談對活動的感想。

陶澤慧:感謝辛老師和梁劍老師組織的這一次活動,我覺得在這次活動當中我們的確達成了一個跨學科的視角——既有像任老師這樣從新聞報導的方面進行解讀,也有像張勇老師、車越老師和程愛玲老師從科學工程的角度指出《寂靜的春天》的一些局限性,也將我們的討論推進到下一個階段——也就是從人文經典或人文關懷的角度來解讀《寂靜的春天》。這次我聽下來感覺收穫非常大,也謝謝諸位老師。

張勇:

今天非常高興能和哲學、新聞和外語的老師們一起分享《寂靜的春天》這本書。讓我們也知道除了科學、除了技術、除了工程,我們的社會還需要有新聞、有哲學、有倫理,有許多東西才能夠讓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好。我也聽到了許多講新聞、講外語、講哲學的,也能指導我們更好地工作。最後補充一點,我們自己也做了很多關於科普,關於自媒體的工作。我們也覺得有更多人參與這樣的環境問題的解決,可能會讓科學、工程、技術走得更好一些,給大家帶來更多的一些健康和環保的福利。

蔡添陽:

就我個人而言,環保問題首先還是涉及經濟問題。因為即使是保護環境,我們整體而言仍然是以經濟為一個標尺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很容易把我們的環境視為一種商業,或者牟利的商品。所以或許只有當某天,我們對於經濟發展的需求不那麼強烈了,我們才會回頭去反思,把生態當成更中心的東西,才能實現一種明顯的改進。

辛紅娟:

首先感謝諸位同仁對於譯本的表揚,雖然這個譯本還有可以改進的空間,但它卻是我在承擔翻譯工作的二十年中最盡心盡力的,最具有情懷的。在這裏我也要感謝澤慧,幫我調整潤色了譯作的很多地方,也感謝梁劍為我們提供了今天這樣一個平台,讓我們能聚在一起表達觀點。此外,我想談一下秦文華老師發言中的兩點:其一,她由美國對付日本金龜子的事例,指出不同地區經濟水平的問題。這一點讓我想起了人民富而知禮儀,或許只有解決溫飽問題,我們才能想到生態問題。其二,她也提到,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是腰鼓式的。我很讚同這個說法,一個健康的社會機製,應該是社會中間層比較強大。今天的雲端討論是一個跨學科的交流,這也讓我意識到,對學生的引領和指導,要走到社會中間去,提供自己的智識。

秦文華:

今天這個分享會使我受益匪淺,聽到了各個領域不同的聲音,確實是一個跨學科的彙集和分享。今天的討論從一個語言文本的翻譯擴展到了對環保、對倫理、對政治、對社會、對歷史、對經濟等等一系列問題的思考和討論。在傾聽的過程中,我想起來,現在我回到家鄉,綠地也確實變多了。當然空氣問題還有待改善,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不是靠一片綠植,幾棵大樹就能實現的,它可能需要一個循環,需要很長的時間。不過,我總的來說也還持樂觀態度:從高層開始,環境問題越來越得到重視,整個社會的大情懷也在往環境保護的方向上發展。辛老師剛才也講到她的小情懷,在教學群體中她會想到要在語言教學之外把環保的、社會的、公民意識的內容提倡起來。這些都是非常樂觀的信號。

車越:

今天非常高興能夠有機會與各位老師進行這樣一個交流,我覺得跨學科研討還是非常有意義和啟發的,因為每位老師的思考角度都是不一樣的。就之前的發言,我覺得我們還是發展中國家,要平衡好發展和保護的關係。當然,我認為我們國家的現代化生態環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也都是大幅提升了的,包括整個監督體系的設計還是有效的,環保督查力度非常大,這是我們國家在生態環境治理方面非常大的進步。事實上我們的環境治理中,政府可以做的基本上都做到了,現在許多的缺位可能實際上是來自每個公民。因此,再回到這本書,我認為這本書最大的意義是喚起了民眾對於環保的關注。今後在整個環境治理體系中間,公民的參與和公民意識的覺醒是非常重要的一塊。

任大剛:

我認為既然是跨學科的,就說明今天的話題是一個公共話題,就需要新聞的介入。可惜這些年新聞在環保問題的介入上,力度也越來越小,這是非常讓人遺憾的事情,希望能夠有我們中國版的《寂靜的春天》。希望這一天的到來不太遙遠。

肖秋寧:

剛才聽到辛老師的分享,我突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有理想去創業做資源回收。結果我剛剛讀大學,上海就已經強製垃圾分類了。我感覺今天的談話真的圓了我年少時期的一個夢——一直以來我覺得像這種不懂得化學和環境科學的文科生去倡導保護環境好像顯得有些天真,但今天我發現並非如此。今天聽到各位老師分享他們對於這個問題的一些看法,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劉梁劍:

我最後做一點小小的總結。今天我的收穫也特別多,聽大家從各個不同的角度來對《寂靜的春天》做一個解讀。或許大家首先都能感到跨學科交流的魅力,我們有非常多的角度可以為我們提供各種角度的互動。此外還有對話的魅力,我覺得在對話中可能會產生很多新的東西出來,比如說關於“工程”概念的闡發也令我特別受啟發。

除了這些之外,我也感到一種觀念的力量,不管我們來自哪個學科,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讀書人。作為一個讀書人,我們或許做不了什麼很實際的問題。但我們對一些觀念問題的討論本身就可以視作介入社會的一種方式。特別是我們今天也邀請到了一些小朋友,像秋寧、添陽、馮瑄這些大二、大三的同學們,他們完全可以跟我們進行一個平等的對話,就像剛才辛老師談到的,環境的未來還是在下一代,希望他們有更多對於環境問題的關注,也可以帶來一種社會的改變。

最後我解釋一下這次線上共讀的標題,“何當桃花依舊笑春風”。首先也是和辛老師覺得一樣,這本書的第一章寫得非常美,“桃花”一詞比較典雅,也是想表達這樣一個意思。而“何當”也算一個多義詞,一個意思是“應當”,也算表達一種理想、預期,另外一層意思則可以視作是一個“如何”的問題——我們怎樣才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做到“桃花依舊笑春風”,這些都是我們這一次跨學科對話的良好願望以及對實際問題的關注。

感謝大家,希望下次如果能有機會可以再相聚討論一些問題。

視頻精選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