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社科院|山區農村鄉村振興須有底線思維
2020年10月27日13:04

原標題:上海社科院|山區農村鄉村振興須有底線思維

筆者近期在Y省S縣山區農村調研,發現山區農村鄉村振興和扶貧工作存在不少問題。S縣位於Y省西南部,群山聳立,臨近福建。應該說,山區農村的變化十分大,儘管處於深山,多數農戶都住上了新房,有能力自建的建了新樓房,住山腰處的險房農戶,政府動員搬遷並出資安置,很多農戶受益。

不過,入戶訪談也發現了一些問題:如山區農村農地資源緊缺,產業扶貧、項目進村搞不好會侵占農民的口糧地。

一、S縣產業扶貧實踐

就調研點來看,經過幾年的鄉村建設,鄉村道路、橋樑等基礎設施都較為完備。目前政府的扶貧項目主要有大力發展旅遊業開發旅遊項目、鼓勵農戶種植獼猴桃等經濟作物、開發縣鎮房地產等,通過調整產業結構、鼓勵資本下鄉帶動山區農村經濟發展是當下鄉村振興和扶貧工作的基本思路。

通過振興鄉村產業、造血式扶貧讓農民富起來是當前鄉村建設的美好願景。然而,事實上,S縣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屢試屢敗。當地農民先後種茶葉、獼猴桃、板栗、中藥材,養梅蛙、青蛙、黑山羊等,均已失敗告終。以獼猴桃為例,山區土地稀缺,這裏種植獼猴桃的農戶一般一戶種5畝左右,一方面,小種植戶往往缺乏學習改良種植技術的條件和動力,分散的小種植戶也難以形成集聚效應,合作社名存實亡;另一方面,獼猴桃成熟後儲存、環境、技術都很重要,通常情況下要有冷庫,存儲條件完全跟不上。因而,多數種植戶都反映種獼猴桃根本就不賺錢。種植獼猴桃只是一種嚐試,在嚐試這個之前,S縣還嚐試過不少經濟作物種植,多數都以失敗告終。

對於農民而言,這種失敗的嚐試或許並不會讓農民難以忍受。而讓農民煩惱的事,是資本下鄉搞大規模土地流轉,占了農民的口糧地。

鍾德寶是村民小組的組長,今年60歲,兒子媳婦在麗水打工,女兒嫁到了廣西很少回來。老兩口之前種了6畝田地,還帶了兩個孫子孫女。不僅如此,鍾德寶還幫忙照看81歲的大哥,因為侄子打工比較忙,常年不回來,大哥生活自理難,吃住都靠著鍾德寶老兩口,侄子每年給點兒錢。(低齡老人照顧高齡老人,在所調研山區農村比較普遍。)

鍾德寶家的6畝田地有2畝地水稻,2畝地種玉米,還有2畝地輪流種花生、黃豆、紅薯、芝麻等,另外還有幾分菜地。此外,鍾德寶還養了幾十隻雞鴨,每年養一兩頭豬、羊。這樣,老兩口的生活不僅充實,且自由滿足。兒子媳婦每次回來,都大包大包的帶到城里,免得進城買著貴。兒子媳婦回村少,村里的人情開支每年幾千元幾乎都是老兩口出。近幾年政府搞扶貧開發,引進大企業搞旅遊,整個小組的土地都流轉給公司種植煙葉,租金每畝地每年400元。鍾德寶5畝地被流轉,流轉後租金每年2000元,1畝地被村里搞開發建廣場徵用,山區農村徵地補償費用很低,剛拿到兩萬元左右的補償款,生病住了次醫院一下子就用完了。自此以後,鍾德寶的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現在這點兒收入人情開支都不夠,只有經常找兒子開口要錢。

我們調研的山區,農民都比較長壽,不少80多歲的老人還會下地幹活。鍾德寶感歎說,“我們老兩口還有二十多年怎麼過?每個月都找兒子要,還讓兒子怎麼活?”

另一個村鎮,土地更為稀缺,不少農戶的口糧地只有幾分。對於土地原本就少的農戶而言,如一些50-70歲左右的老人,這些口糧地就是他們主要的生活來源。兒子媳婦外出打工,掙錢主要用於孩子教育和自我開支。老人生活就靠這些口糧地以及政府每個月198元左右的養老補貼。山區老人基本上是自養的狀態,“只要能動,總能從地裡扒一點兒吃的”。口糧地被徵用後,他們每個月要買糧食吃,意味著要找兒子媳婦要錢,這讓失地老人十分苦惱。

“哪怕到了八十歲,只要有地,我就能靠自己,不找兒子不找國家,到地裡動一動,我身體也好了,現在沒了地,就像是丟了魂。”

“家裡總共幾分口糧地,種點兒糧食剛好夠我們老兩口吃。現在沒地了動不動找兒子,媳婦就總給臉色看,他們負擔重,家庭關係都搞不好了。今年73歲,從來沒找過兒子要錢,經常還貼補兒子,現在沒了地只能跟兒子要……”

老人不僅僅為自己苦惱,還為兒子感到苦惱。一位70歲的老人說:“兒子今年50歲,還能在外面干幾年,到了60歲回到村里,我沒地給他了,他到時候怎麼養老怎麼過活?山區的口糧地,就是農民的命根子。”

二、山區農村普遍的家計模式

對於貧困山區而言,多數農戶都還是“溫飽有餘,小康不足”的基本維持型家庭再生產狀態,中青年外出務工多數從事低端收入行業,老人在家種地搞點兒副業,形成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這是農戶基本的家計模式。這種家計模式對山區農戶家庭經濟再生產十分重要,是一種微妙的低度平衡,在中青年還不能順利在城市安居時,半耕的意義十分重大。可以說,在目前低質量的中國城市化階段,半耕是穩態平衡的關鍵所在。口糧地一旦被徵用,平衡立即就被打破。口糧地加上國家每個月發的200元左右,對於老人自養十分重要。

一位村委幹部直言,“我們這裏搞了這麼多年的鄉村產業結構調整,就沒有成功過”。農業產業結構調整之所以屢試屢敗,根源在於農業是弱勢產業,農產品利潤低,競爭激烈,農戶難以組織起來,更不可能產生壟斷性利潤。在這種局面下,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幾乎不可能成功。

目前山區農村的扶貧開發思路多是在農村搞旅遊業,讓農民搞經濟作物。在鄉村振興的戰略背景下,這個思路更被無限放大。問題是,經濟作物、旅遊業能遍地開花嗎?經濟作物和旅遊業具有相通的道理,只有具備稀缺性、排他性、壟斷性,才能產生高額利潤。一旦遍地開花,也就不再是香饃饃,一些冷門的景點,耗費巨資打造好多後,卻無人問津。這種情況屢見不鮮,但各地政府在發展主義的思路下,繼續屢試不爽。

目前各地政府主導廣泛推行的山區扶貧開發是一種激進式的運動,指望通過資本下鄉、大規模土地流轉、產業結構調整、開發旅遊業或者發展縣鎮房地產等方式來帶動經濟發展,帶領農民致富,這種思維方式依舊沒有脫離發展主義的思路。在鄉村振興和項目下鄉的背景下,這一激進式的扶貧模式還會帶來更多問題。

這種開發生產模式無異於強迫農戶擺脫農業,在這些低齡老人都還願意種地,並把口糧地看作是命根子的情況下,地方政府的行為不僅損害了農民的切身利益,也無疑是在倡導一種賤農主義。賤農主義的大規模實踐很可能從經濟、社會、文化方方面面摧毀鄉村社會,構成鄉村社會的首要社會風險,這從根本上違背了扶貧和鄉村振興的戰略目標。

三、山區農村扶貧要有底線思維

就我們的調研來看,山區農民目前面臨三大問題:一是走出去難,我們調研的村莊,不少青壯年缺乏一技之長,還有不少因為沒有外出打工過,存在害怕出去不敢出去的心理。如果政府能給山區青壯年提供職業培訓,文化培訓,讓山區農民思想開放起來,將切中農民之需。二是娶媳婦難,娶媳婦難的關鍵還在於走出去,青年小夥子如果在20歲前後外出打工,經過一段時間的鍛鍊學習,會有較好的適應能力,娶媳婦也不是問題。三是教育難。山區農村人才外流嚴重,山村雖有學校,但教育條件依舊跟不上。政府應當在公共服務領域發揮應有的作用,而不是逼民致富。

山區農村並非沒有優勢,山區農村面臨的問題,同時也是轉機。環境優勢,人文優勢都是山區農村的獨特優勢。我們所調研山區村莊,相比於一些中西部農村,更能留得住人,不少80後、90後願意回到村里。主要原因在於當地自然環境優美,民風淳樸。村民串門、走親訪友仍然十分普遍,這讓當地年輕人感覺十分幸福也難以割捨。當地因為土地稀缺,縣城開發房地產困難,房價也十分高昂,加上縣城缺乏工業基礎和就業機會,進縣城買房並非好的選擇,而鄉村人情的紐帶作為重要的社會文化資本吸引著不少青年回村。

如果鄉村教育條件能夠改善,年輕人外出務工,孩子在老家能夠接受到不錯的教育,年齡大了在城市幹不動了再回到村里生活,這種城鄉結合循環的生活方式就不會有很大的壓力。當下山區農民的普遍需求不是富起來,地方政府應當在公共服務和鄉村文化建設上多動腦筋多琢磨,農民如何富起來的問題絕不是政府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問題。山區農村的鄉村振興要適度,應當以構建農民基本生產生活秩序,維持山區農村基本穩定和有序變遷為前提。

山區的鄉村振興和山區農村扶貧一定要有底線思維。

(作者王會繫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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